雨终于下了下来,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高雄港的屋瓦与海面。
林默涵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,伞面是崭新的,却遮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潮气与寒意。他走出墨海贸易行后门时,天色已彻底暗透,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鬼魅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,暗处至少有三双眼睛正黏在他的背上——魏正宏的猎犬们,早已按捺不住。
按照“影子”便签纸上的暗示,以及苏曼卿被跟踪的路线反推,林默涵锁定了一个地点:位于盐埕区边缘的一间废弃仓库,那里曾是日据时期存放樟脑丸的旧库,离码头不远,结构复杂,易守难逃。江一苇选择在那里见面,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的决绝。
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林默涵将帽檐压得更低,步伐不疾不徐,看似从容,实则全身肌肉紧绷,右手始终虚按在怀中小巧的勃朗宁枪柄上。每一步踏在水洼里的声音,都在他耳中放大成雷鸣。他穿过两条小巷,刻意绕了几个圈子,确认甩开了尾巴,才闪身进入一条堆满废旧缆绳和集装箱的窄巷。
仓库就在巷子尽头,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口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、铁锈味和雨水的土腥气。林默涵没有贸然进去,他躲在门口一根锈蚀的工字钢后,静静观察了三分钟。仓库内一片死寂,只有雨水从破损屋顶滴落的嘀嗒声,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像倒计时的钟摆。
没有灯光,没有人声,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太过安静了,安静得令人心悸。林默涵几乎能肯定,这是个陷阱。但江一苇那张带着墨渍的海燕图案,和苏曼卿手腕上的淤痕,像烧红的烙铁,逼着他必须进来一探究竟。他不能让“影子”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,更不能让魏正宏的阴谋得逞。
他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,侧身贴着墙壁,像壁虎一样无声地滑入仓库大门。里面比外面更黑,视线极差。他借着微弱的天光,勉强辨认出堆积如山的废弃木箱和蒙尘的机器轮廓。他一步步向前摸索,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杂物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
突然,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,来自他左前方一堆高高垒起的樟脑木箱之后。林默涵瞬间停下所有动作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他缓缓侧身,将身体隐藏在一台巨大的旧机床阴影里,目光如炬地投向声源处。
“谁?”他低声喝道,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回音,却更显得单薄无力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雨声和那该死的滴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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