镔铁长戟横在身侧,戟锋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灰色。他已经六十多岁了,须发皆白,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,握戟的手依然稳当。
那双手曾在合肥城的月色下攥着缰绳,也曾在逍遥津前把那十四个字砸进十万吴军的耳朵里。
此刻他望着对面江面上正在列阵的东吴水师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转瞬即逝,淹没在一声雄浑的暴喝里:“擂鼓!列阵!随老夫杀过去!”
青龙号上那面最大的战鼓被两名赤膊的鼓手同时擂动,声浪贴着江面滚出去,把对面吴船上的号令声都压了下去。
魏军水师应声而动,艨艟在前、楼船压后,整个船阵像一柄被缓缓抽出的铁刃,锋刃上的寒光在江面上铺展开来。
张辽的座船冲在最前面,船艏劈开的浪花溅上他的甲胄,在铁面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被江风吹散,像一层转瞬即逝的碎银。
东吴水师的前阵是朱然亲自督阵的。他站在一艘中型斗舰的船楼高处,望着对面那道越来越近的“张”字旗号,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面旗。他认得那个名字。十年前,张辽在合肥城前只是一声叱喝,孙权便仓皇撤军;五年前,又是此人守在濡须口,东吴水师徘徊了整整半个月不敢近岸。
他攥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,掌心的旧伤在阴天里隐隐作痛,像是隔着十年的光阴,那道名字带来的压力又一次沉沉地压了下来。
“传令——前阵放箭!”他开口时声音依然稳当,可身旁的传令兵注意到,他握着令旗的手指指节泛白,像要把旗杆攥碎了似的。
东吴前锋战船上箭矢齐发,铺天盖地的箭雨朝魏军前锋船阵倾泻过去。
大多数箭矢落在船甲板上,发出密集的、像是暴雨打在瓦面上的闷响。有少数射中了魏军士卒,铁甲与箭头碰撞时溅起细碎的火星,闷哼声淹没在鼓声和号角声里。
张辽不闪不避,甚至没有下令举盾。他只是偏了偏头,对身侧的旗手说了一句:“让艨艟从两翼包抄,楼船正面压上。老夫要的不是跟他们放箭,是接舷。”
旗语在风中翻飞,前锋船阵骤然裂开。数十艘艨艟快船从主阵两侧疾驰而出,船桨翻动如飞,在江面上划出两道白色的弧线,直插东吴水师两翼。
与此同时,楼船主阵放慢了速度,缓缓压上,像一面正在合拢的铁壁。
朱然在斗舰上看见两翼的艨艟已经切进了前阵的缝隙,脸色终于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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