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翠英很快打来了热水。
两只木桶，一桶滚烫，一桶刚从淡水缸里舀上来的凉水，她蹲在地上一瓢一瓢往澡盆里兑，兑一下拿手背试一下，生怕烫着自家男人。
“天佑，水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陈天佑把门一关，衣服往椅背上一搭，整个人坐进澡盆里。
热水漫过肩膀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舒坦。
这几天又是海上蹲点，又是跳帮砍人，身上那股血腥味跟腌进肉里一样，怎么都散不掉。
吴翠英拿着丝瓜瓤站在后头，半天没敢下手。
“愣着干啥？搓啊。”
“哦......”
丝瓜瓤落在背上，力道轻得跟挠痒痒差不多。
陈天佑闭着眼睛：“晚饭没吃饱？”
“吃饱了。”
“吃饱了就使点劲，你这是给我搓背，还是给我掸灰？”
吴翠英咬了咬嘴唇，胳膊上加了把力气。
一下，两下。
搓下来的水都是淡红色的。
她手顿了顿，小声嘀咕：“这么多血......”
“都是鬼子的，又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也吓人。”
陈天佑睁开眼，回头瞅了她一眼。
吴翠英以为又要挨训，赶紧低头搓背，脖子都缩了半截。
“刚才路上那事，还琢磨呢？”
“没、没琢磨。”
“没琢磨你手抖什么？”
吴翠英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天佑，我真没想当大的，我就是......就是怕巧巧姐回来，你就不往我屋里来了。”
说完这话，她自己先红了眼眶。
陈天佑没吭声，伸手把她手里的丝瓜瓤抽过来，往盆边一扔。
“儿子是你生的，饭是你做的，背是你搓的，我不往你屋里来，往哪儿去？往金满仓屋里去？”
吴翠英噗嗤一声笑出来，笑完又拿袖子去擦眼角。
“你净瞎说。”
“那你还哭不哭了？”
“不哭了。”
“不哭了就接着搓，左边肩膀那块还没搓到。”
“哎。”
外头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帮，舱里的煤油灯晃来晃去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墙上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，岛上就热闹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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