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。冰凉的金砖地面透过单薄衣料,丝丝寒意侵入膝盖,久跪之后酸麻难忍。张謇伏身在地,额头紧贴地面,心神却高度集中。待礼部官员展开策题,黄绫卷面之上,“海军洋务、吏治民生、藩边防务” 十二字赫然映入眼帘,尤其是 “海军洋务” 四字,笔力沉厚,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灼在他心头。
这些年游走南北、入幕军营、出使朝鲜,张謇的眼界早已远超困守书斋的寻常儒生。他曾驻足上海外滩,亲眼目睹西洋洋行鳞次栉比,外国商船遮蔽江面,廉价洋布、洋纱、洋货潮水般涌入内地,江南传统织户世代赖以生存的手艺被冲击殆尽,无数机户破产,妇孺啼饥号寒;他也曾踏足福州船政学堂,观摩新式机器运转,凝望南洋水师 “扬武号” 铁甲舰劈波斩浪的雄姿,深知近代水师与旧式水师的天壤之别。东洋日本举国变法,倾举国之力打造海军,步步蚕食朝鲜、觊觎辽东,这份狼子野心,他在壬午兵变时便已看得通透。
如今殿试策论直指海防与洋务,显然光绪皇帝与阅卷大臣,都已意识到江山危局。张謇双膝依旧跪地,指尖微微颤抖,待到起身归位、执笔作答,手中狼毫笔杆竟被掌心冷汗浸得发滑。素绢答卷铺展案上,砚中松烟墨浓黑发亮,他定了定神,落笔书写,墨汁顺着笔锋滴落,在卷面晕开一朵朵墨梅。
“宜设厂兴学,以实业求富强;整饬水师,以武备固海防;厘剔吏治,以民心固国本……”
笔尖游走于素绢之上,沙沙声响在大殿内连成一片。张謇文思泉涌,数十年阅历尽数化作笔下文字。策论开篇直指当下积弊:科举空疏、官吏贪腐、水师废弛、实业凋敝;继而层层剖析日本明治维新的优劣,对比中外差距;最后条分缕析,提出兴办新式实业、创设水师学堂、整顿沿海水师、减免农商赋税、改革科场陋见等一系列实操之策。文字恪守馆阁体规范,工整秀丽却不呆板,立论高远、论据扎实,既有儒生的家国大义,又有实干者的落地方略。
殿外春风穿过雕花槅扇,一阵阵涌入殿内,吹动卷面边角,也带来紫禁城之外的市井风声。春寒料峭,风过之处凉意阵阵,却吹不散张謇额角滚落的汗珠。细密汗水顺着下颌滑落,浸透月白色湖绸长衫。恍惚之间,眼前巍峨的皇家大殿渐渐模糊,记忆重回海门常乐镇那间简陋的农家书屋。数十年无数个深夜,一盏煤油摇曳微光,泛黄的《海国图志》摊在案头,少年张謇手持朱砂笔,在 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 一句旁反复批注,在简易舆图上勾勒沿海港口、海军要塞,又拿起乡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