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纱、洋油如同潮水涌入内地。江南原本兴盛的丝绸庄、土布作坊一家家接连倒闭,苏州、盛泽昔日机杼声声,最后只剩满仓霉变的土产。掌柜们望着堆积如山的外来货品,唯有仰天长叹,束手无策。
一路向南,马车行至山东德州地界。运河之上帆樯林立,南北漕船往来不绝,船体吃水极深,满载江南稻米、丝绸源源不断运往京城。桅杆上的大清龙旗在盛夏烈日下耷拉着,毫无精气神。运河渡口一派萧索景象,断壁残垣之间,无数流民横七竖八躺卧在地。烈日炙烤大地,空气闷热难耐,面黄肌瘦的汉子将最后半块粗麸饼一点点掰碎,小心翼翼喂进怀中啼哭不止的幼童嘴里;白发老妪拄着枣木拐杖,手捧豁口陶碗跪在路边乞讨,枯瘦的脸颊沟壑纵横,眼中泪水早已流干,只剩麻木与绝望。
岸边流民的疾苦,与漕船上锦衣押运的官兵形成刺眼对比。张謇掀着车帘,望着眼前一幕,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,闷痛不已。由此又联想到京城朝堂的层层乱象:翁同龢与李鸿章两派争斗数十年,为北洋军费互相掣肘,户部刻意克扣粮饷,淮军暗中截留经费;朝堂权贵沉迷享乐,颐和园修建工程日夜不休,从运河转运的金丝楠木、奇珍异木络绎不绝,挪用的恰恰是本该用来铸炮、购舰、练兵的海防银钱。
不止于此,数十年前太平天国运动席卷南北,战火摧毁无数田园村落,虽最终平定,却也彻底动摇了清王朝的统治根基。地方势力趁机坐大,曾国藩湘军、李鸿章淮军各自盘踞一方,中央政令出了紫禁城便形同虚设。卖官鬻爵更是蔚然成风,各级衙门明码标价,候补官员聚集在京城茶肆谈价论缺;河道、盐务等肥差被层层盘剥,官银尚未出京,便被大小官吏瓜分殆尽。底层百姓深受层层压榨,不满如同地下地火,暗暗涌动,只待时机便会喷发。
一路风尘仆仆,车马兼程。数日后,马车终于驶入南通州地界。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熟悉的江南水乡风貌映入眼帘。远远望见张家老宅,门檐之上悬挂着素白灯笼,白幡在风中轻轻摇曳,一片肃穆哀戚。张謇心头一紧,不等马车停稳,便纵身跃下,大步冲进院内。
灵堂已然搭设完毕,白幔低垂,香烛摇曳。他快步走到灵床之前,双膝重重跪倒,颤抖的双手抚上父亲早已冰凉的手背。触手之处一片寒意,连日赶路积压的疲惫、路途所见的悲苦、心中积蓄的悲愤瞬间爆发,喉头一阵腥甜,泪水汹涌而出,顺着脸颊滚落,滴在青砖地面上。
恍惚之间,岁月重回咸丰三年。彼时他年仅七岁,太平军兵临通州,城外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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