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梅雨再度来临,潮湿海风裹挟雨雾笼罩南通。丁忧守孝期满,按照礼制,张謇本应即刻收拾行装返回京城,复职为官。昔日同僚、朝中好友接连寄来书信,频频催促他归朝,有人为他规划仕途,有人惋惜他荒废年华。
可张謇望着奔腾不息的长江江面,望着江面上来往穿梭的西洋火轮,望着岸边凋敝的本土作坊,心意早已笃定。他褪去半旧麻衣,换上一身常服,将朝廷发来的复职文书搁置一旁,怀中揣着数易其稿的《厂约》与实业规划草案,径直走向两江总督衙门。
两江总督张之洞坐镇南京,是晚清洋务重臣,也是张謇多年的知己与同道。总督内室之中,烟气缭绕,张之洞斜靠坐榻,手中把玩着铜水烟袋,烟锅里烟灰积了厚厚一层。听闻张謇来意,他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忧虑:“季直,你要兴办机器纺纱厂,志向可嘉。只是此事难如登天。开办新式大厂,所需白银不下百万两。沪上织布局前车之鉴历历在目,耗费巨资却收效甚微。再者朝中守旧派根深蒂固,向来视机器技艺为‘奇技淫巧’,必定百般阻挠,你可要三思啊。”
张謇从容上前,将一叠厚厚的实地调研报告、通州棉产数据、市场分析册全数铺在紫檀木案上,条理清晰、字字铿锵:“制台大人明鉴。通州水土适宜植棉花,棉产品质冠绝东南,原料得天独厚。如今洋布倾销,本土纺织一败涂地,民间百业萧条。反观日本,明治维新之后广设纱厂六十余家,以实业强国,短短二十余年便崛起为强敌。实业兴,亦民生兴;民生兴,则国运昌。这是铁一般的事实!”
两人促膝长谈,总督府外巡夜梆子一声声敲响,三响过后,夜色已深。当张謇踏出总督辕门之时,月色洒满长街,他步履坚定,心中的蓝图愈发清晰。甲午战败之后,“设厂自救” 的呼声响彻全国,时代浪潮已然到来,而他愿意做迎风而行的先行者。
自此,张謇正式扎根南通唐家闸。昔日荒无人烟的芦苇荡里,第一根界桩被深深打入泥土,大生纱厂正式破土动工。他头戴竹编斗笠,身着粗布青衫,每日奔走在工地之间,指挥工匠挖掘地基、搭建厂房,衣衫沾满泥浆,双手被砖石、绳索磨出层层新茧。
筹股募资的过程更是步步维艰。他往返上海租界,登门拜访洋行买办、商界人士,屡屡遭人冷眼讥讽;资金缺口巨大之时,他无奈之下,只得取出当年御赐状元玉佩、宫廷藏品,前往南京典当换银。当铺掌柜见他一身布衣,认出是昔日状元公,忍不住出言嗤笑:“堂堂状元郎,如今竟要学市井商贾做生意,实在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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