剥一切可以剥的东西。周奶奶放在窗台上的蒜,他拿过来剥,剥得蒜皮满地。李记老板娘送过来的毛豆,他剥,豆子放一碗,豆壳放一碗。有一次裴钰从掌珍司带回来一兜银杏果,外壳臭烘烘的。方老伯剥了一下午,剥完手指头染成了褐色。银杏果仁白白嫩嫩地堆在碗里,他一颗没吃,全给了画眉。画眉啄了两口不吃了。
方巧儿来接他的时候看见那碗银杏果。“爹,你剥了一下午,自己不吃?”
“我不爱吃银杏。你娘爱吃。以前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,每年秋天结好多果子。她坐在树下面剥,我在旁边炒栗子。银杏臭,栗子香。两种味道搅在一起,整条巷子都能闻到。”他把碗里的银杏果往方巧儿面前推了推,“你吃。你娘爱吃的。”
方巧儿把那碗银杏果一颗一颗吃完了。她吃的时候没有看她爹,低着头。画眉蹲在她膝盖上,尾巴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
沈棠棠把这件事记在小本子里。写完了她翻到“周奶奶的围裙口袋”那页,在四样东西旁边又加了一样——银杏壳。极小的一个圆圈,里面画了几道皱纹似的线。
周奶奶开始给方老伯留东西。不是刻意留,是“顺手”。早上熬骨头汤,汤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皮,她拿筷子挑起来放在小碗里。方老伯来了,那碗油皮就放在他手边。他不喝汤了,吃油皮。筷子夹起来对着光看,油皮半透明,颤颤巍巍的。他看一会儿,然后送进嘴里。不用嚼,抿一抿就化了。
“码头那家面摊的老板也这样。油皮不卖,留着自己吃。有一次我扛完货,他端了一碗给我。说油皮补人。”他把油皮咽下去,“那是五十一年前了。”
周奶奶在厨房里切雪里蕻,刀在案板上起落。菜刀的声音盖过了她答话的声音。但沈棠棠坐在厨房门口剥蒜,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:“五十二年。”沈棠棠剥蒜的手停了。
五十二年。
方老伯说五十一年,周奶奶说五十二年。两个人在码头边相遇,一个记得是某年秋天,一个记得是某年春天。相差一年。谁记错了?还是谁都没有记错,只是一个人记得的是第一次去码头买馒头,另一个人记得的是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来买馒头。
沈棠棠把这件事也记在小本子里。她没有写谁对谁错,只写了两行字——“方老伯曰:五十一年前。周奶奶低声曰:五十二年。”两行字并排。她在旁边画了一座码头,码头上站着两个人。一个人面前是面摊,一个人肩上扛着货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,画面上看不出是一年还是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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