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沈家三哥从北境寄来的酱牛肉,坛子上绑的就是这根绳。肉吃完了,绳子我没扔。”
方老伯用手摸了摸那根绳子。酱牛肉的油渗进了麻绳里,绳子摸上去微微发粘,带着一股甘草的甜香。“北境的牛有草香。”方老伯说了一句。周奶奶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“是。甘草的草。”
方老伯坐在换了新绳的马扎上,手搭在膝盖上。画眉跳上他肩膀,低头啄了啄麻绳的结。然后叫了一声。
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:“方老伯马扎绳断。周奶奶以酱牛肉坛绳续之。绳有甘草香。方老伯曰:北境的牛有草香。”写完了她在这条旁边画了一把马扎。马扎的竹片是旧的,包浆用淡墨染出。麻绳是酱色的,绳结处画了一粒极小的甘草。画眉站在马扎边上,正低头啄那个结。
她把这一页翻给裴钰看。裴钰看完,在画眉的嘴上添了一笔——画眉的喙尖上,叼着一小段麻绳的毛边。
顾兰舟和沈芷衣是傍晚来的。顾兰舟抱着一个木匣子。匣子是枣木的,打磨得光滑,盖子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方记”。沈芷衣说是顾兰舟刻的,刻了好几个晚上。“方”字的点刻得比通常的写法重,像一颗栗子。
方巧儿打开匣子。里面是一把刻刀。刀柄是栗木的,打磨得温润。刀身窄窄的,刀刃泛着青光。匣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:“方老伯刻桂花用。郑大托顾兰舟制。”
方老伯把刻刀拿起来握了握。栗木刀柄比枣木轻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颗栗子。他的手在握刀的时候抖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——不是手不抖了,是刀柄的弧度刚好填满他掌心的凹陷。抖的时候刀跟着手一起微微颤动,像船跟着水波轻轻摇晃。
“好刀。”他把刻刀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子。盖子上的“方记”两个字在夕阳里微微凹陷,像刻在木板上的两颗栗子。
方巧儿把匣子抱在怀里。“爹,郑大说,城南铁匠铺后面的院子,他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。朝南的,太阳从早照到晚。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。”方老伯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朱雀街上的枣树,枣树已经绿透了,叶子叠着叶子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
“那棵银杏,是你娘当年从老家带来的苗。种在铁匠铺后院,三十年了。今年结了好多果子。”方巧儿把匣子抱紧了一点,“郑大说,银杏臭,栗子香。两种味道搅在一起,整条巷子都能闻到。跟从前一样。”
方老伯的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画眉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站在马扎边上,仰头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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