眉蹲在旁边,喙微微张着,像在哼一首没有声音的歌。
裴钰把常青的罐子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竹编推车旁边。罐子已经空了,但罐口还留着常青触须蹭过的痕迹。杏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又把拳头攥紧了,手指从方老伯的食指上滑开。方老伯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,看着那只空罐子。“裴小爷,常青走了快半年了。”裴钰点头。“还养吗?”裴钰把窗台上那截竹筒拿过来——竹筒里是王大爷给的蛐蛐卵,春分过后地温升了,他今天早上刚把竹筒埋进枣树下那片土里。埋得不深,上面只盖了薄薄一层细土,让阳光能透进去。“卵已经埋下去了。能不能孵出来还不知道。”
方老伯看了看窗外枣树下那片新翻的土。“蛐蛐卵要地温。春分地气刚通,还得等些日子。等枣花开满了,地温就够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,但语气很笃定,像在说一件自己亲眼见过的事。
裴钰把常青的罐子放回书架上。罐子旁边是《常胜纪年》三卷,书脊上分别写着“常胜”“常青”“桂花”。第三卷还没写满,留了大半本空白。他在第三卷里画了枣树下那片土——土面微微隆起,几粒卵藏在土粒之间,阳光从枣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土面上斑斑驳驳。画完了在旁边写:“春分。埋蛐蛐卵于枣树下。待枣花开满,地温乃足。”沈棠棠在旁边加了一笔——土面上画了几根极细极淡的触须,从土粒缝隙里探出来。不是真的触须,是她画的“将来”。将来有一天,会有蛐蛐从这片土里钻出来。也许是一只,也许是好几只。也许像常胜那样斗性十足,也许像常青那样性沉静不斗。也许什么品相都不重要,只要它自己爬进罐子里,就是竹里馆的蛐蛐。
傍晚收了摊,周奶奶把铺子里所有的碗又擦了一遍。这是她的老习惯——隔几天就把架子上那排碗一只一只擦干净,对着光照碗底的字。哪些字被筷子刮花了,哪些字被面汤浸深了,她心里有一本账。她擦到“方”字那只碗时停了一下。那是方巧儿出嫁前专用的一只,碗底是裴钰前年秋天刻的,笔画里嵌着淡褐色的茶渍。她把碗放回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,和其他几只排在一起。
架子上的碗越来越多了。“周”字碗在最左边,往右依次是“平安”三只——方老伯专用,“巧”字碗——方巧儿出嫁前用,“棠”字碗——沈棠棠专用,“常”字碗——裴钰用,“桂”字碗——泡桂花茶用,“面”字碗——盛面汤专用。最右边是今年新刻的一只极小的小碗,只有别的碗一半大,碗底刻着“杏”字。那是杏儿的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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