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的初秋,赣北的山村还浸在漫长的天气热里。
秋老虎迟迟不肯褪去,日头悬在连绵的青山头顶,白亮亮的,把整片山野晒得发蔫。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枯了半截,焦黄的草穗垂着头,被滚烫的风一吹,簌簌落着细屑。空气里永远飘着三种混揉在一起的味道,稻田腐熟的青腥、农家猪圈的秽气、柴火灶残留的烟火,沉闷地压在每一寸土地上,也压在武水生十六岁的肩头。
武水生站在自家晒谷坪的边角,垂着双手,指尖沾着刚晒完稻谷的细糠,细小的米白色碎屑嵌在指甲缝里,怎么蹭都蹭不干净。他微微低着头,视线落在脚下龟裂的黄土地面上,地面被日头晒出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一张干枯皲裂的老树皮。十六岁的少年,身形已经抽得高挑,只是常年吃不饱饭,身子单薄得有些晃荡,肩背微微含着,是常年劳作与自卑揉出来的姿态。
他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,不是健康的小麦色,是暗沉、粗糙、带着风尘的黑,脸颊两侧有被山风吹出来的细密红血丝。眉眼生得本是周正的,瞳孔很黑很亮,干净得不染杂质,只是长久的沉默与压抑,让那双眼睛总是覆着一层淡淡的怯懦,很少抬头看人,更不敢与人对视。
今天是农历七月廿九,离秋收彻底收尾还有半个月。
家里的早稻已经收割完毕,满满一仓稻谷堆在堂屋侧间,看着饱满,却大半要上交公粮,剩下的寥寥无几,勉强够一家人混个半饱。父亲武老实一早就跟着村里的壮劳力去后山修水渠了,初秋雨水少,水渠干涸开裂,必须提前修缮,才能保住晚稻收成。村里的男人几乎全员出动,日出而作,日落而归,日日泡在泥水里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母亲身体素来孱弱,常年咳喘,一到换季就浑身无力,连简单的煮饭喂猪都做得勉强,更别提下地干重活。家里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妹妹,正在镇上读初中,住校读书,半个月才回一次家。偌大的武家老屋,里里外外的杂活、轻活、碎活,全都压在了武水生一个人身上。
挑水、晒谷、劈柴、喂猪、扫地、做饭,日复一日,循环往复,没有尽头。
武水生读书晚,又因为家里缺钱,初三读了半年就被迫辍学。班主任曾经三次上门家访,劝武老实让孩子继续读书,说这孩子脑子灵光、踏实肯干,肯吃苦、爱钻研,好好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。可再恳切的劝说,抵不过贫寒最锋利的刀刃。
武家太穷了。
土坯砌成的老屋住了几十年,墙壁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泛黄的泥胚,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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