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深圳回到香港的第二天,顾长根就让高晋去了广州。
高晋走之前,顾长根把话交代得很清楚:“深圳是荒地建新厂,广州是老厂改设备。两码事。深圳那边村里人没工作,给口饭吃就感恩戴德。广州这边是老国营厂,工人有铁饭碗,你给他们换设备,他们未必领情。你得找到那种快撑不下去、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厂,才有得谈。”
高晋带着两个人到了广州。七十年代末的广州,跟香港比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火车站出来,满街都是自行车,偶尔一辆上海牌轿车开过去,行人纷纷侧目。路边的小摊上卖着肠粉和艇仔粥,热气腾腾的,价钱便宜得让高晋以为听错了。他找了个招待所住下,一晚八毛钱,房间里有张木板床和一台摇头电扇,电扇转起来哗啦哗啦响,高晋半夜被吵醒了两回。
第二天一早,他通过省外贸部门的熟人搭上了线。那人姓方,在广州外贸口干了十几年,对当地的老厂情况门儿清。方同志四十来岁,瘦高个,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,在办公室里给高晋泡了杯茶,一边倒一边说:“广州的老厂多了去了。纺织、电子、五金、化工,每个行业都有几家半死不活的。但你要找那种能谈的,得满足两个条件——一是设备确实旧得不行了,二是厂领导有想法、愿意折腾。两个条件缺一个,谈了也白谈。有些厂长老得跟石佛似的,你跟他谈设备更新,他跟你谈人事关系,绕来绕去绕半天,最后什么也谈不成。”
高晋让方同志列了个单子,一家一家跑。
第一家是广州针织厂,在荔湾区,临着一条河涌,厂房是五十年代盖的,红砖外墙,玻璃窗碎了好几块,用报纸糊着。织布机全是国产老型号,运转起来哐当哐当响,隔着老远就能听到。高晋走进车间的时候,工人们正忙着换线,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弯着腰接断线,动作倒是利索,但旁边的机器隔三差五就断一次,她一个人看两台机器都忙不过来。
厂长老周五十多岁,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从学徒干到厂长,一脸褶子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见到高晋第一面就说:“我们厂的设备是旧了点,但工人技术好。你要是有好设备,我们就能做好活。”
高晋跟着老周在车间里转了一圈,看到成品仓库里堆着一批出口的针织衫,质量不错,但产量上不去。老周说:“这批货是香港那边订的,人家要三万件,我们一个月只能做八千件,交期赶不上,订单飞了。第二批订单人家直接给了别的厂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脚边的废布堆得有一尺高,全是织坏了的次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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