敷衍度日,白白耗费光阴与束脩,方才是辜负先生悉心教诲,辜负父母含辛茹苦,也辜负自己数年寒窗初心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蹲在表层结冰的沙盘前,以裸露的指尖为笔,不顾刺骨严寒,反复书写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”八字。寒风呼啸肆虐,指尖裸露在外,反复摩擦冰冷坚硬的沙盘砂石。片刻之后,冻僵发麻的指尖被粗糙砂石磨破,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,落在灰白单调的沙盘之上,宛如荒芜寒冬之中骤然绽放的点点红梅,热烈、倔强,生生不息。
彼时甲午战争的阴云悄然笼罩整片华夏大地,清廷军备常年废弛,国库空虚,朝堂内部腐朽不堪,官员结党营私、贪腐成风,面对日渐崛起、野心勃勃的日本,毫无抵御之力,边防形同虚设。民族危机暗流涌动,时局一日比一日严峻,战火一触即发。身处偏远海门小镇的张謇,无法触及朝堂决策中心,无从知晓高层博弈细节,却能通过往来通商的商贩、迁徙避难的过往旅人,真切感知到山雨欲来、举国皆危的压抑氛围。
自此,他开始主动跳出四书五经的狭隘桎梏,在深耕传统经义之余,主动四处搜集时事消息,研读时政典籍,日夜思索国家积贫积弱的深层根源,探寻适合华夏的救亡图存之路。他渐渐明晰:熟读圣贤书只能修身利己,保全自身与小家,难以挽救沉沦破碎的家国;可在当下畸形的时代格局里,科举依旧是寒门学子能够快速触碰权力中枢、践行救国理想的唯一通道。唯有先登科及第,跻身朝堂,手握话语权与实权,日后方能以一己之力,造福万千底层万民,振兴日渐衰败的华夏。
古寺求学数载之后,为规避南通本地科举名额被地方士族豪门垄断、寒门学子无缘应试的困局,同时进一步减轻家中经济负担,十五岁的张謇遵从宗族长辈安排,远赴如皋张氏宗祠,以宗族公费伴读的身份继续深造,也正是这段求学经历,埋下了日后轰动江南的如皋冒籍风波的伏笔。
在外人眼中,宗祠公费伴读名义体面、无需自费耗费束脩,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好事。可唯有亲身身处其中,才知晓内里苦楚。宗祠西侧的狭小厢房之内,同时硬生生挤下六名宗族伴读学子,空间逼仄狭小,成年人转身、抬手皆极为困难。厢房北侧角落常年不见一缕阳光,凝结厚厚一层墨绿色潮湿霉斑,墙面潮气源源不断外泄;密闭的空气之中,混杂着霉变木质、腐朽书卷、潮湿被褥与学子汗味的怪异刺鼻气味,常人步入屋内片刻便会胸闷作呕,一众学子却日夜在此起居、休憩、苦读,别无选择。
长夜漫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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