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岸高地,目送马车远去,直至车马残影彻底消散,方才转身返回营区,独自扛起整座庆军主营的安防重担。
命运向来无常,偏爱肆意戏弄执念深重之人。这一次的春闱大考,冰冷的命运再次给怀揣十余年科举执念的张謇,开了一场残酷冰冷的玩笑。
放榜当日,北京城礼部衙门外,人山人海,水泄不通,拥挤程度堪称帝都之最。来自天南地北、出身不同阶层的举子挤在高墙之下,所有人目光焦灼紧绷,死死盯着墙面之上刚刚张贴的明黄色皇榜,有人屏息虔诚祈祷,有人低声诵经求愿,有人紧张到浑身颤抖,世间百态、众生悲欢,尽数浓缩在一方高墙之下。漫天洁白柳絮随风飘散,落在举子的发梢、肩头、衣襟之上,温柔唯美,可这份春日美景,却衬得落第之人愈发悲凉绝望。
张謇孤身立于人群最外围,避开拥挤躁动的人群,神色平静淡漠,无悲无喜,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自己毫无关联。他目光自上而下,从榜首状元之名,一路缓慢扫视至榜单最末尾的贡生名额,逐字逐行反复确认三遍,密密麻麻的姓名映入眼底,终究没有寻到“张謇”二字。十余载寒窗执念,一朝尽数落空。
周遭欢呼声、痛哭声、怒骂声、叹息声此起彼伏,有人一朝登科,欣喜若狂,相拥而泣;有人半生苦读,屡试不第,崩溃绝望,当众痛哭。世间万般悲欢,在此狭小围墙之下展现得淋漓尽致。而张謇只是木然伫立片刻,心底翻涌万千情绪,最终尽数归于死寂。随后淡然转身,任由轻柔柳絮扑打在冰冷干涩的面颊之上,心底没有滔天悲愤,没有不甘暴怒,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、麻木与自我怀疑。
他步履迟缓,缓步穿过繁华喧嚣的琉璃厂。街边商铺林立,字画、古玩、古籍书卷、珍奇摆件琳琅满目,往来达官贵人、士子游人络绎不绝,一派盛世繁华景象。行走之间,张謇下意识抬手,摸向衣襟内侧。怀中静静躺着一锭沉甸甸的雪花纹上等银两,那是他临行之前,袁世凯悄悄塞入他行囊之中的盘缠,嘱托他京城消费高昂,切莫委屈自己,安心备考。此刻冰凉的银锭紧贴温热胸口,却滚烫无比,灼烧着他的肌肤,也狠狠刺痛他高傲的读书人自尊。
何等荒诞。沙场之上,他可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,受数万将士敬仰,被封疆大吏争相拉拢;朝堂幕府之中,他可草拟顶级奏报、统筹全军军务、平衡各方派系利益,受督抚重臣倚重;偏偏在儒生最看重、最引以为傲的科场之内,屡屡折戟、一无是处。这般巨大的落差,足以击溃任何一个心气高傲、执念深重的读书人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