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。“手抖。炒栗子要颠锅,颠不动了。但挑栗子不用颠,坐着就能挑。”他看着方巧儿怀里的布袋,“你娘在的时候,我炒栗子她挑栗子。她说我炒得好,我说她挑得好。后来她不挑了,我也不炒了。现在郑大炒,我挑。一样的。”
方巧儿把布袋放在栗子车上,扶着她爹站起来。画眉从窗台上飞到方老伯肩膀上。方老伯走了两步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铺子窗台上那盆桂花。桂花苗在暮色里微微摇晃,叶子上的锯齿边缘被夕阳染成淡金色。
“周大姐。明天我还来。”
周奶奶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上沾着盐粒和白菜叶。“来。明天腌雪里蕻。”
方老伯走了。栗子车的轱辘声在朱雀街上渐渐远了。画眉蹲在他肩膀上,尾巴一翘一翘的。
周奶奶把铺子门口的栗子壳扫干净。方老伯挑了一下午栗子,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碎壳。她把碎壳撮进簸箕里,没有倒掉,倒进了一只小坛子里。沈棠棠问她留着栗子壳做什么。
“熏肉。栗子壳熏出来的肉带甜味。老方挑的栗子,壳也是好的。”
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:“周奶奶留栗子壳。方老伯挑余之壳,将用以熏肉。周奶奶曰:老方挑的栗子,壳也是好的。”写完了她在这条旁边画了一只小坛子,坛子里装满了栗子壳。壳上画了极细的绒毛——栗子壳内壁的那层细绒,方老伯拇指摸过的时候,大概能感觉到它软软地贴在壳上。
夜里竹里馆,裴钰把书架最上面那格重新摆了一遍。常胜罐左,常青罐右。雪团照例蹲在中间。他把《常胜纪年》三卷竖着靠在罐子前面,书脊朝外。第一卷书脊上写“常胜”,第二卷写“常青”,第三卷还空着。他拿起笔,在第三卷书脊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桂花。”
沈棠棠把他写的字看了很久,然后从荷包里掏出方巧儿送的那袋蛐蛐草,打开,拈出几粒籽,放在第三卷书脊旁边。籽粒极小,落在书架的木纹里几乎看不见。但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的时候,那几粒籽微微反着光,像书脊上停着几只极小的萤火虫。
裴钰看着那几粒光,忽然想起方老伯说的话——蛐蛐最后一声叫,是与养它的人告别。常青最后一声叫朝着窗外,朝着朱雀街的方向。朱雀街上有枣树,有铺子,有推着栗子车的人。有方老伯坐在马扎上挑栗子,有周奶奶在厨房里腌冬菜,有画眉蹲在桂花盆边认地方。
常青叫的那一声,不是告别。是告诉养它的人:窗外的街还在这里,街上的人也还在这里。你替我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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