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门口又折回来。“沈姑娘,要是成了,这方子算你的还是我的?”
“您的。陈皮是您放了三十年的,桂花是我加的。折中一下——算朱雀街的。”
周老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,像一块被揉了很久的布终于被熨平了。周奶奶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老周,你那招牌都褪得看不见字了。等方子定下来,让裴小爷帮你刻块新的。”周老伯看了看铺子门口那块枣木匾额,又看了看蹲在窗台下刻东西的裴钰,点头说好。
裴钰头也没抬,手上的刻刀在竹片上稳稳地走。周奶奶替他应了:“他听见了。他不说话就是答应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老伯果然端着一碗新红豆沙来了。沈棠棠舀了一勺,还没入口就闻见了桂花的香——不是扑鼻的浓香,是若有若无的一缕,像从巷口老槐树那边被风送过来的。她喝完半碗,放下调羹。红豆沙细腻如旧,陈皮的苦收了一多半,桂花蜜的甜从舌根慢慢返上来,像是苦味自己开出了一朵花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。
周老伯把碗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我这辈子卖红豆沙卖了快四十年,今天头一回喝出自己心里的味道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,“姑娘,不是方子钱。招牌钱。让裴小爷帮我刻‘周记糖水’四个字。不要木匾,刻在碗上。客人喝完红豆沙,看见碗底的名字,就知道这一碗是周记的。”
裴钰接过那只粗陶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。碗底有一道浅浅的凹痕,是周老伯自己用刀子划的,大概是想刻个记号,但手劲不够,只留下一道弧形。他把刻刀拿出来,在碗底补了“周记”两个字。那道旧划痕他没有填掉——它成了“记”字言字旁的最末一划,弧度和笔画刚好接上。
周老伯拿着碗回到铺子里,当天就把新刻的碗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。有人来买红豆沙,他就用这只碗盛。客人喝完看见碗底的字,问他这只碗怎么跟别的不一样。他说是沈姑娘帮忙定的新方子,裴小爷帮忙刻的字。客人便把碗底翻过来看了又看。那以后周记的熟客来喝红豆沙都点名要用刻字的碗,周老伯只好找裴钰又刻了三只,刻到第四只的时候裴钰说不能再刻了——再刻下去,整条朱雀街的碗都要找他刻字了。
这话没说错。朱记糖水铺的碗刚刻完没两天,李记豌豆黄的老板娘就端着自己那只缺了口的碗找上门来了。她倒不急着找裴钰刻字,先把沈棠棠拉到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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