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老虎带着六个打手上门那天,是旧历三月初九。阿贝记得这个日子,不是因为黄历上写了“忌动土、宜祭祀”,而是因为那天她爹莫老憨天没亮就爬起来,在灶台前坐了小半个时辰,盯着锅里翻滚的白粥发呆,忽然说了一句:“阿贝,今天要是出了什么事,你带着你娘往后门走。后门的船,我昨晚加了新桨。”
阿贝当时正在灶台另一边切咸菜,闻言刀顿了一下,刀刃停在砧板上,离指尖只差一张纸的厚度。她把咸菜倒进盘子里,把刀放进水槽,在围裙上擦干手指,然后转过身,声音稳得出奇:“爹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莫老憨没有回答。他端起粥碗,像喝酒一样一仰头灌了半碗,粥顺着下巴的胡茬淌下来,滴在膝盖上那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裤子上。他把碗往桌上一顿,站起来,从门后操起那根用了十年的鱼叉。鱼叉的木柄被湖水泡得发黑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铁叉头三根尖刺并排张开,在昏暗的油灯光里闪着冷铁独有的暗光——那是阿贝见过最坚硬的沉默。
南塘镇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。三月了,湖面上的薄冰才刚刚化尽,芦苇荡里冒出嫩绿的新芽,风从湖心吹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凛冽的水腥气。莫老憨是南塘镇资格最老的渔民,他家三代在湖上捕鱼,从光绪年间的木桨小船到如今装了柴油机的机帆船,这片水域的每一道暗流、每一处暗礁、每一个鱼群出没的季节,他都刻在骨头里。但也正因为他在渔民中威望太高,黄老虎才非要拿他开刀——杀鸡儆猴。鸡不低头,后面的猴子就管不住。
黄老虎不叫黄老虎。他本名叫黄德彪,据说是太湖一带有名的地头蛇,后来攀上了沪上某位军政要员的关系,摇身一变成了“湖产商行总经理”,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纸批文,挨个找南塘镇的渔民签“统购统销”的合同——鱼按他定的价收,船按他定的价租。不签的,不许下湖;签了的,一条鱼卖的钱刨去船租,连买柴油都不够。五年前谁要是跟南塘镇的渔民说“你们以后不许在自己的湖里随便打鱼”,那个人会被当成疯子。但现在,疯的是这个世道。
莫老憨是第一个说不签的人。
那天他站在码头上,背后是三十几条渔船和百十号渔民,面前是黄老虎带来的二十几个打手和一纸盖着红章的所谓合同。黄老虎穿着藏青色的缎面长袍,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,笑起来的样子让阿贝想起水蛇——不是那种会立刻咬人的蛇,而是那种盘在石头上,慢慢收紧身体,等着猎物断气的那种。他说:“莫老哥,你是南塘的老人了,带个头。你签了,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