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览会设在沪上西郊的锦华馆,洋灰墙体上爬满了青藤,大门两侧挂着红绸,风一吹,像两条柔软的舌头在舔这满城的秋色。
贝贝是坐黄包车来的。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袄,袖口绣了几枝细柳,裙摆沾着泥星子,是从绣坊后门出来时踩了水洼。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,里头是她熬了十七个日夜的参展绣品。包袱不沉,可压在她心口上,倒比一筐鱼还重。
“到了,小姐。”车夫把车停在馆前的空地上,回头看她。
贝贝应了一声,掏铜板时数了三遍,才从怀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,把车钱一枚一枚放进车夫掌心。车夫道了谢,走时多看了她两眼。这姑娘生得标致,眉宇间却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像河底的石头,被水冲了千遍也不肯圆。
锦华馆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穿西装的先生、裹狐裘的太太、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,三三两两聚在展台前,说着贝贝听不懂的话。她找到绣艺展区,在最偏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展位号。负责登记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,抬头打量她一眼,又看看她手里的蓝布包袱,语气不冷不热:“参赛作品?放那边桌上,留个名。”
“阿贝。”贝贝说。
“阿贝?没有姓?”
“姓莫,莫阿贝。”
男人“哦”了一声,把名字写得潦草,指了指靠墙的台子:“自己找地方挂起来吧。不得损坏展板,不得妨碍他人展位。”
贝贝没多话,解开包袱,把绣品取出来。那是一幅一尺半见方的绣品,底料是最普通的白绢,绣的是晨曦中的水乡。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三两条乌篷船静静泊在渡口,船头蹲着一只打盹的鸬鹚。针法不繁,却极灵巧,尤其那层晨雾,是用极细的银线配着浅灰丝线,一层一层铺出来的,看着像真有一团湿漉漉的雾从绢面里往外渗。
旁边几个绣娘凑过来看,有人“啧啧”两声,有人撇撇嘴,说乡下来的,料子太次。贝贝只当没听见,把绣品挂好,退后两步瞧了瞧,又伸手把左下角那根松了的丝线捻紧,方松了口气。
她正出神,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:“这雾,是用什么针法绣的?”
贝贝转身,便看见了齐啸云。
他站在一步开外,穿一身深灰西装,头发梳得齐整,眼里带着点温温的光。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随从模样的人,但她眼里只看进了他一个。这人她见过,前些日子在街上,替她挡过一个扒手。那天她急着给人送绣样,道了谢便走了,连名字都没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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