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弟妹。见字如面。老五寄来的粽子收到了。坛身上的‘北境’二字,是他用我送他的刻刀刻的。那把刀的刀柄是我从北境带回的胡杨木。胡杨生而千年不死,死而千年不倒,倒而千年不朽。他刻字的力道比从前多了三分。这三分力道,是你给他的。多谢。兄琰。”
沈棠棠把信看了好几遍。裴琰说她给了裴钰三分力道,她没有。她只是蹲在他旁边看他刻字,把他刻裂的竹片收起来,在他刻得深的地方用手指摸一摸。那三分力道是裴钰自己长的。像竹里馆的竹子,她只是浇了浇水。根是他自己扎的。
她把信封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写完了又提笔补的。“粽子。红枣的比豆沙的好吃。”沈棠棠笑了。裴琰驻守北境十二年,给弟弟写信只有三行,补的这句却写得比正文还用力。“红”字的绞丝旁收笔处洇了一小团墨——大概写到这个字的时候想起了什么。
裴钰下值回来,沈棠棠把信给他。他看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折好夹进《常胜纪年》第二卷里。夹在“常青。触须长”和“棠注:将军不斗”之间。
“大哥说红枣的比豆沙的好吃。”
“明年多包红枣的。”
“胡杨木。生而千年不死。”裴钰忽然说。
沈棠棠看着他。
“大哥送我那把刻刀的时候说过。胡杨生而千年不死,死而千年不倒,倒而千年不朽。他说刻字也一样。笔画刻下去了,就一直在。”他把刻刀从刀袋里抽出来。胡杨木刀柄被他握了一年多,木纹里渗进了手汗和蛐蛐草的汁液,颜色比刚拿到时深了整整一个色调。刀柄末端大哥刻的那个“裴”字被磨得光滑温润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指。中指第一指节处茧子叠茧子,最老的那层是刻“棠”字时磨出来的,最新的是刻“常”字时添的。新茧叠旧茧,旧茧叠新茧,像竹子的节。
霜降那天,裴钰收集了第一批秋霜。新竹竿子上的霜粉比春霜少得多,他用竹片刮了很久才刮出浅浅一层罐底。对着光看,秋霜的颜色比春霜白。春霜带着竹子的青气,秋霜是纯粹的白,像把月光磨成了粉。
他把秋霜分成两份。一份送到一钱五分铺,一份留给竹里馆。送到铺子那罐标签上刻着“秋霜·常青”。周奶奶打开罐子闻了闻。“清气比春霜薄,但比春霜凉。”她用指甲挑了一撮放进茶壶里冲水。秋霜化得比春霜慢,在杯底旋了很久才完全融开。茶色近乎透明,凉意在喉间久久不散,像竹林里吹过来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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