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那天,裴钰把常胜的罐子从书架上取了下来。罐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,他用袖子擦干净,擦到“常胜”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停。笔画里嵌着的灰尘擦不掉——那是常胜活着的时候,每天趴在罐口磨出来的痕迹,灰尘和蛐蛐身上的细绒毛混在一起渗进了刻痕深处,和竹纤维长成了一体。他没有再擦,把罐子放在窗台上晒了一会儿太阳。
常青在旁边的罐子里叫了一声。立冬以后常青开始叫了,叫声比常胜低沉,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了皮的旧鼓。裴钰在《常胜纪年》第二卷里写:“立冬。常青始鸣。声沉,如远鼓。”沈棠棠在旁边批注:“常胜鸣声清亮,如金玉。常青声沉,如远鼓。各有各的好。”裴钰把这条批注圈起来,在下面画了一面小鼓。
画得不像,像一个圆上面戳了两个点。沈棠棠接过来改,把小鼓改成了蛐蛐——身子是圆的,那两个点变成了触须。她在旁边写:“将军不同。鼓声不同。”裴钰把这一页翻过去。窗外的枣树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幅未完的刻版。
一钱五分铺的秋霜茶也卖完了。周奶奶把罐子倒扣在桌上,罐底最后一点霜粉被她用手指蘸起来,犹豫了一下,没有放进茶壶里,而是小心翼翼地抹在了自己手背上。霜粉遇热就化了,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,像初冬早晨地皮上那层薄霜被日头一照就消失了,只留下一小片潮意。她把手背凑近闻了闻,清气已经散尽了,只剩下竹子的淡香,若有若无的,像记忆里某一年春天闻过的味道。
沈棠棠把空罐子收进柜子里,和去年装春霜的罐子并排。春霜罐子也空了,两个空罐子挨在一起,一个釉色温润,一个釉色清冷。
“周奶奶,明年春天还收竹霜吗?”
“收。常青竹的春霜。”
顾兰舟的《千字文》刻到了“闰余成岁”。这四个字笔画繁多,“闰”字的门字框要刻得方正,“余”字的食字旁要刻得舒展,“成”字的戈钩要刻出弧度,“岁”字的上半部笔画密得像窗棂格子。他刻得很慢,每天只刻一个字。刻完了不急着印,把雕版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晾着,让墨迹吃进木头里。
沈芷衣问他为什么刻这么慢。顾兰舟把“岁”字的雕版举起来对着日光给她看——笔画最密的地方刻了两天,每一刀都落在前一刀的旁边,间距均匀,像北境边关的士卒列阵。“刻快了刀痕会毛,印出来笔画边缘发虚。慢一点,墨吃进去就再也磨不掉了。”
沈芷衣把雕版接过来。日光从刻痕里漏过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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