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咽下去,低头继续吃面。面汤上浮着几粒油星,金黄色的,像碎了的太阳。
“周奶奶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写一封信给三哥。您帮我看一看,好不好?”
周奶奶放下筷子。“姑娘,我不识字。”
“不用识字。您就帮我看看,像不像我说的话。”
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夜里,竹里馆。
沈棠棠趴在书案上,面前摊着那张最普通的毛边纸。裴钰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他的《蛐蛐经》稿本,但眼睛一直落在她的笔尖上。
她写得很慢。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,沉甸甸的,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倍。
“三哥:
酱牛肉收到了。两坛。一坛我自己吃,一坛放在周奶奶的铺子里卖。切薄片,今天全部卖完了。朱雀街上的人都说好吃。有个人买了三回。
周奶奶说,北境的牛跟京城的不一样。我问她哪里不一样,她说北境的牛有草香。
我吃出来了。是甘草的草。
竹里馆的竹子活了。五竿老的,三竿新的。裴钰每天浇水。他浇竹子的时候很认真,跟给常胜喂食一样认真。常胜现在住在一座竹桥上面,是用枯竹子搭的,他搭的。他手很巧。
姐姐回来了。她写了一支曲子叫《一钱五分》,我看不懂。她说弹给我听,还没弹。
姐姐身边有个人,姓顾。他说他一个月挣三两银子,够买米买菜。姐姐不介意。我也不介意。
三哥,你什么时候回来?
棠棠”
她停下笔,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裴钰凑过来看,看到“他浇竹子的时候很认真”那里,耳朵尖红了一下。看到“他手很巧”那里,耳朵尖又红了一下。
“你写了错字。”他说。
“哪个?”
“‘酱牛肉’的‘酱’,你写成了‘将’。”
沈棠棠低头看了看。“不改了。三哥看得懂。”
她把信封好。信封上写“沈临风收”,字写得比平时大一些——因为三哥在边关,风沙大,字太小了会被沙子糊住。
裴钰帮她把信封边角用米浆粘牢。他粘得很仔细,四个角都压实了,放在烛火旁边烤干。烛光把他的手指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,指尖上沾着一点米浆,亮晶晶的。
画眉是在酱牛肉卖到第三天的时候出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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